
1993年的夏天,蝉鸣得格外响亮,仿佛要把整个乡镇都淹没在它们的歌声里。我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沿着乡间土路慢慢走着,车把手上挂着我的刀具包,里面是陪伴我多年的厨具。
“一勺!来得正好!”
我刚拐进李家院子,就看见李小英的父亲李大叔正站在梯子上挂红灯笼。他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,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。
“叔,您小心点,我来帮您。”我停好自行车,赶紧上前扶住梯子。
明天是李家大女儿李小梅出嫁的日子,按照我们这儿的习俗,得摆上三天的宴席。我在镇上的国营饭店做厨师,自然而然被请来帮忙主厨。
“姐!一勺哥来了!”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我转头望去,李小英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蔬菜走出来。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,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,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泉。看见我,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。
展开剩余93%“小英,好久不见。”我笑着打招呼。
我们算是高中同学,虽然不同班,但总在放学路上碰见。毕业后我去了厨师学校,她留在镇上帮家里照看杂货店,见面就少了。
“是啊,有一年多了吧。”她把盆子放在院中的长桌上,手指不经意地绞着围裙边,“听说你现在是饭店的大厨了,真厉害。”
“什么大厨,就是个小厨师。”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李大叔从梯子上下来,拍拍我的肩:“一勺别谦虚,谁不知道你是咱镇上最好的厨师?连县里领导来视察,都点名要吃你做的菜呢!”
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忙转移话题:“叔,我先去看看厨房和食材,明天宴席可不能出差错。”
“我带你去看!”小英立刻接话,引着我往厨房走。
李家是典型的乡镇院落,正房加东西厢房,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盛,投下一片凉荫。明天宴席的灶台已经搭好了,就设在院子东侧,临时砌的土灶上架着两口大铁锅。
厨房里堆满了各式食材:刚宰的猪、自家养的鸡、河里捞的鱼,还有各式时令蔬菜。我看了一圈,心里有了谱。
“一勺哥,这些够吗?”小英站在门口问。
“足够了,还能做出不少花样呢。”我笑道,“你姐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里脊,明天我一定做得特别好吃。”
小英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明亮:“那我帮你打下手吧,我也学学怎么做菜。”
整个下午,我们都在厨房忙活。我处理肉类,她洗菜切菜;我调制酱料,她生火试灶。配合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。
“一勺哥,你为什么当厨师啊?”小英一边剥蒜一边问。
“喜欢看人吃我做的菜时开心的样子。”我翻炒着锅里的试菜,“尤其是你们家,记得吗?小时候我常来蹭饭,李婶做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。”
小英笑起来:“是啊,那时候你瘦得像根竹竿,我妈总说你要多吃点。现在你看上去结实多了。”
“厨师哪能饿着自己?”我打趣道,舀起一勺刚炖好的汤,“来,尝尝咸淡。”
她很自然地就着我的手喝了勺里的汤,那一刻我们都愣了一下。在乡下,这般亲近的举动通常只发生在家人或情侣之间。
“嗯,刚好。”她低声说,耳根微微发红。
傍晚时分,李婶从亲戚家回来了,一见我就热情地招呼:“一勺来了!今晚就别回去了,明天一早就要忙,厢房都给你收拾好了。”
我推辞了几句,但拗不过李家人的热情,只好答应留宿。
晚饭后,我在院子里检查明天的灶具,小英端着一盘西瓜走过来。
“一勺哥,歇会儿吧。”
我们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夏夜的微风拂过,带来田野的清香。小英咬了一口西瓜,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,她急忙用手擦掉,那模样莫名让我心动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,明明感觉昨天还一起上学呢,现在姐姐都要出嫁了。”小英望着天上的星星,轻声说。
“是啊,那会儿你总是扎着两个小辫,走路一蹦一跳的。”我回忆道。
小英转头看我,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:“你还记得啊?”
“记得很多事情。”我说,“记得有一次你数学考砸了,躲在河边哭,我找了你半天。”
她笑起来:“结果你找到我,不但没安慰,还说我笨,被老师打手心活该。”
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:“那时候不懂事嘛。后来不是教你做题弥补了吗?”
“是啊,一教就是半个学期。”小英轻声说,“后来我数学居然考了全班第三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,享受夏夜的宁静。蝉鸣阵阵,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。
“一勺哥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小英突然问。
“我想存够钱,自己开个小餐馆。”我说,“不用很大,但要有特色,做最好吃的家常菜。”
“真好。”小英的声音里带着羡慕,“有梦想真好。”
“你呢?有什么想做的?”
她摇摇头:“我还能做什么?帮家里看店,以后……大概就是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呗。”
我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,正想说什么,李婶在屋里喊小英帮忙。她应了一声,起身时对我笑了笑:“早点休息,明天要忙一整天呢。”
我看着她走进屋去的背影,忽然有些怅然若失。
那晚,我躺在厢房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水泥地上。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失眠——小英的身影总在我脑海里打转。
高中时的记忆碎片般涌现。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喊“一勺哥”的小女孩,什么时候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?而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,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不一样的光彩?
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,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闪进来,又悄悄掩上门。借着月光,我认出是小英。她穿着睡衣,头发披散在肩上,看上去比白天更加柔美。
“一勺哥,你睡了吗?”她小声问。
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,赶紧坐起身:“还没。怎么了?”
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,蹲下身来,这样我们的视线就平齐了。在如此近的距离下,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。
“我爸妈都睡着了。”她声音轻得像耳语,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我顿时紧张起来,手心冒汗。一个姑娘半夜跑到男人房间,这要是被人知道,她的名声可就毁了。
“小英,这不太合适……”我压低声音说。
她似乎看出我的顾虑,连忙解释:“别担心,我就是有话想跟你说,白天人太多,找不到机会。”
我稍稍安心,往床里挪了挪,示意她坐在床沿。但她摇摇头,仍坚持蹲在原地。
“一勺哥,我知道明天之后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话再不说,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我静静地等着,心跳如鼓。
小英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:“我喜欢你,一勺哥。从高中时就喜欢了。”
虽然有所预感,但亲耳听到告白,我还是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着,声音微微发颤:“我知道你可能只把我当妹妹看,我也没指望什么。就是想把心意告诉你,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月光洒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。那一刻,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
“小英,我……”我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摇摇头,挤出一个微笑:“不用急着回答我。明天还要忙姐姐的喜事呢,你就当……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。”
说着她站起身要离开,我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等等。”我说,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温柔。
她停住脚步,回头看我,眼中的期待让人心疼。
我站起身,与她面对面站着。我比她高半个头,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不是只把你当妹妹。”我轻声说,“只是我一直觉得,自己配不上你。”
小英睁大眼睛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你是高中毕业生,家里开着店。而我只是个厨子,整天与油烟打交道……”我低下头,“我怕你跟着我吃苦。”
小英突然笑了,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:“张一勺,你真是个傻瓜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的职业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记得吗?高中时我数学不好,别人都笑我笨,只有你耐心教我。我生病请假,是你帮我抄笔记。还有一次我被隔壁班的男生欺负,是你站出来保护我。”
我有些惊讶:“这些小事你还记得?”
“对我来说不是小事。”小英的眼神温柔似水,“从那时起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只是你总是把我当小妹妹,毕业后又去了厨师学校,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。”
我的心被这些话填得满满的,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颊:“小英,其实我也喜欢你。只是我不敢说,怕被你拒绝,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:“真的吗?”
我点头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,随后柔软地靠在我怀里。我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一勺哥,”她在我怀里轻声说,“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吗?”
“只要你愿意。”我抚摸着她的头发,“等我存够钱开了餐馆,我就向你爸妈提亲。”
她仰起脸,眼中满是喜悦的泪光:“我等你。”
那一刻,我情不自禁地低下头,吻上了她的唇。她的嘴唇柔软而温暖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我们生涩地亲吻着,那是我们彼此的初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。小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她把头埋在我胸前,不好意思抬头看我。
“明天开始,我就正大光明地追求你。”我承诺道,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张一勺喜欢李小英。”
她抬头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“那从现在到明天早上,还是我们的秘密?”
我笑了:“好,是我们的秘密。”
我们又相拥了一会儿,直到听见远处传来鸡鸣声。
“你得回去了。”我 reluctantly 松开她,“天快亮了。”
小英点点头,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:“一勺哥,晚安。”
“晚安,小英。”
她悄悄溜出门去,像一只敏捷的小猫。我靠在门上,听着她轻微的脚步声远去,心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。
那晚的后半夜,我睡得格外香甜,梦里全是小英的笑容。
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起床开始准备宴席。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,亲戚邻居都来帮忙了。小英也在人群中忙碌着,我们偶尔对视,她会迅速低下头,嘴角却扬起甜蜜的弧度。
“一勺,今天看你精神特别好哇!”李大叔拍拍我的肩。
我笑着往灶里添柴:“叔,大喜的日子,当然精神好。”
忙碌中,小英悄悄塞给我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。我打开一看,是两个还热乎的鸡蛋和一张小纸条:“记得吃早饭——英”
我心里一暖,趁人不注意对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。
宴席从中午开始,整整摆了二十桌。我使出浑身解数,煎炒烹炸,每道菜都做得精致可口。糖醋里脊尤其受欢迎,几乎一上桌就被抢光。
“这一勺的手艺真是没话说!”宾客们赞不绝口。
小英忙着上菜,每次经过厨房,都会对我眨眨眼。那隐秘的交流让枯燥的工作变得有趣起来。
下午时分,新郎来接亲了。按照习俗,我们要“拦门”,为难一下新郎官。小英作为妹妹,自然是主力军。
“想接我姐姐走,得先过我这关!”小英站在大门前,气势十足。
新郎笑着作揖:“小英妹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!”
小眼珠一转:“我姐姐最爱吃糖醋里脊,你得当场做一道出来!做不好可不许进门!”
众人哄笑起来,这明显是冲着我来的。新郎手足无措,他哪会做菜啊?
我赶紧解围:“新郎官,我来教你,包教包会!”
在大家的围观下,我指导新郎做了一道简单的糖醋里脊。虽然卖相一般,但心意到了。小英尝了一口,故作严肃地点头:“勉强合格吧!看来为了我姐姐,你也是用心了。”
新郎如释重负,众人鼓掌叫好。在喧闹声中,小英偷偷对我竖起大拇指,我回以微笑。
接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出发了,宴席继续。一直忙到晚上,宾客才渐渐散去。
收拾完厨房,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。小英悄悄递给我一杯凉茶:“今天辛苦你了,一勺哥。”
“为你姐姐,值得。”我接过茶一饮而尽。
月光下,我们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那晚我还是留宿在李家的厢房。夜深人静时,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小英闪进来,这次她大胆地坐在床沿:“我爸妈又睡着了。”
我笑着握住她的手:“今天表现不错啊,差点把新郎官难住。”
“那是,”她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不过最后还是你解围解得好。”
我们低声交谈着,生怕被人听见。小英告诉我,她姐姐出嫁前悄悄跟她说,早就看出我喜欢小英了。
“姐姐说,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。”小英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红晕。
我忍不住亲吻她的额头:“是啊,我藏得不够好。”
我们依偎在一起,计划着未来。我说要更加努力工作,早点存够钱开店;她说要学着记账,以后好帮我的忙。我们甚至讨论起将来餐馆要叫什么名字。
“就叫‘一勺厨房’怎么样?”小英提议。
“太直白了吧?”我笑道,“不如叫‘英子美食’,用你的名字。”
她摇头:“不行不行,必须用你的名字,你才是大厨嘛!”
争论间,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我们吓了一跳,赶紧分开。小英迅速躲到门后,我则假装睡着。
原来是李大叔起夜。他的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,渐渐远去。我们松了口气,相视而笑,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孩子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小英小声说,“明天店里还要早点开门呢。”
我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:“明天我去店里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快速在我脸上亲了一下,然后溜出门去。
那一夜,我失眠了,不是因为劳累,而是因为幸福得睡不着觉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信守承诺,开始正大光明地追求小英。每天饭店工作结束后,我就去她家的杂货店帮忙。周末带她去县城看电影,吃小吃。镇上的人很快都知道了我们在谈恋爱。
李大叔和李婶起初有些惊讶,但见我是真心对待小英,也就默许了。毕竟知根知底,他们放心。
一年后,我辞去饭店的工作,用所有积蓄加上贷款,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小餐馆。店面不大,只能放下六张桌子,但我用心经营,生意越来越红火。
餐馆名字最终取为“一勺英子”,结合了我们俩的名字。小英辞去了家里杂货店的工作,来餐馆帮我打理生意。她聪明伶俐,很快学会了记账和管理,成了我得力的帮手。
又过了一年,在一个春花烂漫的日子里,我正式向小英求婚了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真诚的心意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。
她含着泪点头答应,扑进我怀里。我们在熟悉的院子里相拥,就像两年前那个夜晚一样。
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,就请了亲朋好友。我亲自下厨,为宾客准备宴席。小英穿着红色的嫁衣,比任何美食都要秀色可餐。
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。我们一起经营餐馆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后来我们把旁边的店面也租下来,扩大了规模,还请了两个帮手。
每年夏天,当蝉鸣再次响彻乡镇时,我和小英都会想起1993年的那个夜晚。有时我会开玩笑地问她:“那天晚上你怎么那么大胆子,敢半夜溜进我房间?”
她总是笑着回答:“因为我怕再不表白,就永远失去机会了。爱情有时候需要一点勇气,不是吗?”
的确,爱情需要勇气。很庆幸,在那个1993年的夏夜,我们都有足够的勇气,向彼此迈出了那一步。
如今三十年过去了,我们的餐馆已经成了镇上最有名的老字号。儿子大学毕业后也回来帮忙,准备接手家族生意。
每当夜晚打烊后,我和小英总会坐在院子里,就像多年前那样,看着星星,聊着天。有时我会突然想起那个夜晚,想起那个悄悄钻进我房间的姑娘,想起那句“我爸妈都睡着了”,然后忍不住微笑。
“笑什么呢?”小英会问。
我握住她的手:“想起某个半夜不睡觉,溜进男人房间的姑娘。”
她就会假装生气地捶我一下,然后自己也笑起来。
爱情最美好的样子,大概就是历经岁月流转,我依然记得你当年让我心动的模样,而你依然在我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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